推开柏林公寓的玻璃窗时，十一月的寒风卷走了梳齿间最后一缕茉莉香波的气息。镜中人的鬈发在湿冷空气里迅速蜷缩成陌生的弧度，像团被揉皱的锡纸，这让我想起三年前浦东机场的自动贩卖机——投币口吞吐出的可乐罐也是这样突兀地鼓起变形。
美发店的霓虹在街角明明灭灭。橱窗里陈列着铂金挑染的假发模特，让我想起老家巷口的温州发廊。那时母亲总说染发是坏女孩的专利，可这里的日化超市里，染发剂和牙膏并排摆在货架第三层，金发老太太推着助步车从容挑选栗棕色的春日限定款。我的发尾还留着半年前在慕尼黑中央火车站旁快剪店的战利品，土耳其裔造型师将剪刀使得像外科手术刀，削去二十公分黑发时突然冒出的中文"漂亮"惊得我后颈发凉。
护发素瓶子上的德文成分表总让我想起化学试卷。最初半年，我固执地使用海运来的何首乌洗发水，直到某天发现瓶底凝结的膏体在暖气房里发酵成可疑的灰绿色。现在浴室搁架上并排立着dm自营品牌的橄榄油发膜和中药铺淘来的木制按摩梳，这种古怪的和谐常让我发笑——就像我的微信聊天列表里同时置顶着移民局预约系统和老家村口理发店的会员群。
周四下午的美容院总是挤满预约烫发的东欧主妇。当俄罗斯口音的洗发小妹第三次把我的"稍微修短"理解成"剪到耳上"时，我终于学会在谷歌翻译里存好发型示意图。但上周路过克罗伊茨贝格区，某间地下室发廊门把手上摇晃的褪色中国结，还是让我心跳漏了半拍。推门而入的瞬间，染烫药水与茶籽油混杂的气味中，台湾老板娘正用闽南语咒骂着加热过头的美发仪。
如今我的化妆包里常备着防毛躁喷雾，柏林的风雨可比上海梅雨季狠厉得多。偶尔在亚洲超市遇见攥着直板夹的越南留学生，彼此打量发梢分叉程度的眼神里都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上个月公司酒会，市场部总监夸赞我的编发造型时，我摸着后脑勺的鱼骨辫，突然想起十八岁那个躲在被窝里偷烫刘海的自己——原来穿越七个时区，不过是为了让镜中人终于能坦然直视每一根自由生长的发丝。
